【作者】柳宗元,字子厚,唐代傑出詩人,作品以山水遊記和寓言最具特色,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著有《柳河東集》,因爲他是河東人,人稱柳河東。柳宗元與韓愈同爲中唐古文運動的領導人物,並稱「韓柳」。
【題解】本文節選自《柳河東集》,是諷刺性寓言,旨在藉驢與虎的故事諷刺那些沒有真才實學卻喜歡賣弄技能的人。
【原文】
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爲神,蔽林間窺之。
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爲且噬己也,甚恐。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聲,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噫!形之龐也類有德,聲之宏也類有能。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譯文】
黔,這個地方本來沒有驢,有一個喜歡多事的人用船運來一頭驢進入這個地方。運到後卻沒有什麼用處,就把它放置在山腳下。老虎看到它是個龐然大物,把它當作神來對待,躲藏在樹林裏偷偷看它。
有一天,驢叫了一聲,老虎十分害怕,遠遠地逃走,認爲驢要吃了自己,非常害怕。但是老虎來來回回地觀察它,覺得它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本領。老虎漸漸地熟悉了驢的叫聲,又前前後後地靠近它,但始終不敢與它搏鬥。老虎漸漸地靠近驢子,更加的捉弄且不莊重。驢非常生氣,用蹄子踢老虎。老虎因此很高興,盤算這件事說:「驢的技能僅僅只是這樣罷了!」於是咬斷了驢的喉嚨,吃光了它的肉,才離開。
唉!外形龐大好像很有德行,聲音洪亮好像很有能耐,老虎當初如果看不出驢的本領,即使兇猛,但多疑、畏懼,終究不敢獵取驢子 。(驢子)如今像這樣的下場,可悲啊!
【賞析】
《黔之驢》是一篇著名的古典寓言。開頭是這樣寫的:“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作者首先從故事發生的地區環境寫起。“黔”,是唐代當時一個行政區的名稱,這一帶有什麼特點呢?“無驢”,從來沒有過驢子。這一特點很重要,因爲如果沒有這一特點,就不會出現後面老虎被驢一時迷惑的情節,因此也就不會發生後面這樣的故事。“有好事者船載以入”,有一個沒事找事的人用船運去了一頭驢。這一句緊緊承接着“黔無驢”三個字而來,交代了寓言中的主要角色驢的來歷。“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運到以後,派不上什麼用場,就把它放養到山腳下。這兩句話真的充分印證了運驢的人是一個“好事者”🤣。
隨着驢被“放山下”,寓言中的另一角色“虎”的出場就很自然了。
「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爲神,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爲且噬己也,甚恐。」
這一段主要寫虎見到驢以後的心理狀態。“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爲神”,老虎看到這個又高又大的傢伙,以爲是什麼神物。這是虎對驢的最初印象和認識。由於寓言一開頭就交代了“黔無驢”,誰也沒有見過,因此老虎少見多怪,產生這樣的錯覺是很自然的。於是,“蔽林間窺之”,它就躲藏到樹林裏,偷偷地盯着驢子。這裏,一個“蔽”字,充分寫出了老虎在“以爲神”的認識基礎上所產生的害怕心理;而一個“窺”字,又說明了作爲獸中之王的老虎雖怕但並不甘心,很想摸清對方底細的心理。“稍出近之”,後來老虎又慢慢走出來向驢靠近些。這是對老虎並不甘心、打算摸底的心理的進一步揭示。“蔽林間窺之,稍出近之”兩句,不僅寫出了老虎行動的連續和發展——由迅速離開驢子的“蔽”,到立定腳跟的“窺”,再到走出樹林、走向驢子的“近”——而且初步地揭示了老虎一心要認識這個“龐然大物”的決心。不過這裏的“近”,並不是說同驢已經靠得很近了,只是指略微縮短了一點同驢的距離罷了;因爲這時老虎對驢還是不了解,不知道它是個什麼怪物,因此心裏還是有著慬慎害怕的。”貳他日”,有一天。這是寄全於一的筆法,說明老對驢觀察已經不止一天了。由此也可見其決心。然而認識並未取得進展,仍然停留在“以爲神”的階段。所以“驢一鳴”,驢子吼叫一聲,“虎大駭,遠遁”,老虎大吃一驚,逃得遠遠的。爲什麼要“遠遁”呢?“以爲且噬己也”,因爲老虎認爲驢子要吃掉自己,所以“甚恐”,非常恐懼。,
這一節寫老虎的心理活動雖然只是一個“怕”字,但時起時伏,非常生動。“虎見之,龐然大物也,以爲神”,畏懼之心突然而起;“蔽林間”,可見害怕得還很厲害,縱是獸中之王,也不敢露面;“窺之”,雖害怕得很,但驚魂初定;“稍出近之”,說明畏懼心理已經明顯減少,儘管仍然小心翼翼;“驢一鳴,虎大駭,遠遁”,“甚恐”,畏懼之心又一下子達到了高潮。而所有這些變化又無不圍繞着“以爲神”的思想認識。
然而老虎“遠遁”,會不會一走了之呢?如果這樣,情節又將如何發展呢?我們不用擔心,因爲從虎一開始所表現出來的雖怕驢但並不甘心的心理活動來看,它是不會一走了之的。事實正是這樣,虎不但沒有逃之夭夭,而且很快就看穿了驢子的假象;不僅逐漸消除了畏驢之心,甚至慢慢產生了吃驢之意。
「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
這一節主要寫虎對驢認識的深入。“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然而通過來回觀察,覺得驢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本領。這是虎對驢“神”的形象懷疑的開始。這裏的一個“然”字,非常有力,具有特殊的作用,不僅是語氣的轉折,而且也是虎由怕驢到逐漸認清驢的本質並最後把驢吃掉的整個情節的轉折。“往來”,說明老虎的觀察是多麼細心和頻繁。因而“覺無異能者”,並進而“益習其聲”,對驢的吼叫聲也逐漸習慣了。心理上的這一變化,必然導致行動上的更加大膽,於是,“又近出前後”,進一步到驢子的身前身後轉來轉去。注意,這裏的“近”,比“稍出近之”的“近”,又進了一步,是逼近的意思,充分反映了老虎“覺無異能者”的心理。那麼,既然認爲驢子沒有什麼了不起,又爲什麼“終不敢搏”,始終不敢撲上去抓取它呢?這是因爲老虎對驢的底細尚未徹底摸清的緣故。——雖然“覺無異能者”,但驢子的“無異能”,只不過是自己的主觀感覺罷了,實際情況如何,誰又知道!一個“終”字,把老虎慎重對敵、不敢貿然行事的思想揭示得淋漓盡致;而一個“搏”字,又把老虎圍繞驢子煞費苦心的全部目的披露無遺,從而爲後面的吃驢情節作了伏筆。
這一節寫虎“覺無異能者”的心理活動,儘管歸結爲“終不敢搏”,仍有怕的意味,但與開始的怕不僅有着程度上的不同,而且有着性質上的區別;以前的怕,是擔心自己被對手吃掉的恐懼;之後的怕怕,是擔心自己不能順利吃掉對方的顧慮而已。所以,“終不敢搏”,既說明了老虎對驢的認識由“以爲神”到“覺無異能者”的巨大進步,同時也說明了它對驢的徹底認識,還有想更進一步的行動。
那麼後來,虎是怎樣取得了對驢的徹底認識並終於消除了顧慮的呢?
「稍近益狎,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
這一節寫虎對驢認識的最後完成。爲了徹底摸清驢的底細,改變自己“終不敢搏”的心理,虎進行了一系列的試探活動。首先,“稍近”,慢慢靠近,驢子。注意,這裏的“近”,比“近出前後”的“近”,又進了一步,說明虎已經非常貼近驢子了。“稍近”之後,“益狎”,越來越輕佻起來——這是對驢進行戲弄、挑逗。這裏,我們不僅看到了虎一系列的挑釁性的行動,而且通過它得寸進尺、逐步發展的行動,還可以察知它大膽而謹慎、既藐視對方又重視敵手的思想。由“近出前後”的觀察到“稍近”的試探,已經大膽了,但這畢竟只是距離的逼近;見對方沒有反應,才進而由“稍近”的試探到“益狎”的戲弄。看到虎越來越無理和放肆,“驢不勝怒,蹄之”,驢再也壓抑不住憤怒了,就踢了虎。這一下驢在虎的面前終於暴露了自己的全部祕密。所以,“虎因喜”,老虎因而非常高興。顯然,它是在爲自己終於摸清了對手最大的能耐不過是“一蹄”,因而竊竊自喜。然而儘管如此,虎在下最後結論之前,還得要“計之”,在心裏謀劃謀劃。謀劃什麼呢?是不是對方還有更厲害的招兒沒有使出來呢?想了想,不可能;因爲自己對驢的戲弄已經使它到了“不勝怒”的程度了,盛怒之下,不顧一切,哪裏還能保留一手呢?一個“計”字,又一次有力地說明了虎對陌生之敵的格外謹慎。經過審慎地“計之”以後,才“曰:‘技止此耳’”,說:它的本領也不過這麼一點點罷了。
於是虎大吼一聲,騰空撲去,咬斷了驢的喉嚨,吃光了它的肉,心滿意足而去。這些描寫,既生動而具體,說明了慎重對敵的老虎是多麼機警和精明。
最後作者感嘆世上很多人如故事中的驢一般,形體龐大好像很有風度和德性,聲音洪亮好像很有本事和能耐,但,徒有其表,名不副實,這是第一可悲之處。“向不出其技,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當初驢如果不輕易顯露出自己那微小的本領,虎雖猛,還是會因疑慮而不敢動手。足見驢既不知自己無能,更不知敵手強大,既不知藏拙又輕舉妄動,終於落了個被“斷喉”“盡肉”的下場,這是第二可悲之處。
以上,是寓言的故事情節。介紹到這裏,你有什麼感想呢?你是否覺得黔驢可悲呢?然而它又可悲在什麼地方呢?人們從這裏應該獲得什麼教訓呢?
